炸酱面修罗

写着爽爽

我。不会。写文章。

为什么我不会写同人,我也好想看我心头上的人或甜甜蜜蜜或刻骨铭心的理想爱情


火锅店

火锅店

    他在街上走得久了,才发现自己有点饿。

  这是一条他不熟悉的街道,因为他纯粹只是为了见客户才来这里。这条繁华的步行街独特之处就在于,尽管它两旁各种商店林立,小吃店或餐馆却寥寥无几。在见面时,他那微微有些秃顶和啤酒肚的客户笑呵呵地往咖啡里一包一包地没完没了地加糖,对他解释:“不是商人们不想分一杯羹,那样就见鬼了。他们当然想——小商人们,一群吸血蚊子,看见哪里有好东西就蜂拥似的往上钻——只是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是冲着那家火锅店去的,所以他们恨死那家店了。”他入这行也算久了,但一家店独霸整条街的餐饮机会,这么特别的例子倒也还是第一次见。正好下午的会议被推到了明天,文件也批得差不多,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应该刚好容得下一个一人锅。

  

  在门口坐着等待的时间里他查了一查这家店,却发现它根本没有外送服务,评论中居然也没有一个人对此有怨言,清一色的“不到现场吃是对这个火锅的不尊重”。这在如今的社会潮流中显得特别奇怪。他也会时不时被门口传来的奇怪声响吸引,而每次抬起头,无一例外都是些哭着跑出火锅店的顾客。况且按理来说他排队的时候正是饭点,时机不算太好,在他之前人们早已排起了长队在门口等着叫号,但这家店似乎并不以数字顺序来招待顾客,叫到的号数不过是一个代号,失去了它的大小意义。在一个排在他后面的背着电脑包的小年轻被叫进去后,他也轮到了,是246O1号。

  

  店里面的装潢很简单,没怎么刷漆,主要是靠墙上各式灯具投下的灯光作为色彩点缀。座位的摆放很有水平,都是半开放式的,他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顾客的啜泣声,但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们究竟在哪里。每一桌都是单人单座,还有一个专门的侍者。他还注意到一些结伴而来的女学生也被故意安排,各自分到了分散的座位。

  站在门口等候的侍者领着他到空桌,为他拉开了椅子坐下。他可以从对方的外表看出来,他的侍应生似乎级别挺高。侍应生不偏不倚地站在一片灯光里,梳得油亮的大背头被光照着,倒像是它在发亮。白衬衫和黑马甲被熨得妥妥帖帖,还有露出的一截金色表链自然地垂下来。笔挺的裤筒下掩盖着的袜子正配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看不出来那是什么颜色。

  “欢迎光临,先生。请问这是您第一次在这里用餐吗?”

  “对。我估计接待第一次的客人你们都要回答很多问题,是不?因为我就有超多问题想问。”

  “没错,先生。您可以尽情地问,但我推荐您先点菜,在等待的时候我可以和您慢慢聊。”

  “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菜?手打牛肉丸有吗?”

  “您应该是经商为生吧?衣服洗的很干净,没有乱叠的折痕,应该没有离异。而且是大牌子,经济状况应该也不错。家里没有宠物吧?这个年纪,孩子也应该离家了。既然如此,我推荐您中年危机套餐。还有,先付后食,谢谢。”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段推论冒犯到了。当他渐渐想起客户的话,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唉,不得不说,这家店是真的有本事,”他的客户坐在卡座上,右手搭着靠背,左手晃着咖啡,桌上是一小堆糖包包装纸。“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他们家的离异套餐是真的好吃。”客户说这句话时他左手的婚戒还在随着摇晃的动作规律地反着光,新婚对象是小他五岁的秘书。这一切就在一年前,他还去喝了喜酒,所以他把这句话当做玩笑处理了。

  

  这是什么鬼点菜法?他冷静克制了一下怒气,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愤怒。他阴着脸点点头,侍应生也会了意,掏出点菜机摁了几下,这个过程就算结束了。

  “很抱歉,先生。虽然多有冒犯,但我还是要坚持,请您耐心听完我的解释。”侍应生捏着一副官腔,不急不缓地往下讲。“大脑中察觉味觉的部位甚至先于道德感,这充分说明了我们所吃进去的东西对我们的影响。我们的创始人利用这一点开创了食物药方,精准针对不同人群的迫切需要设计菜单和引导词,从而起到启迪和解压的作用。而这就不得不涉及到目标人群的判定过程,如果您不是第一次用餐,就会被要求填写问卷。如有冒犯,多有海涵。”

  他是对这家店浮想联翩过,可能是他真的迈入了中年危机,他的想象力根本就无法触及类似的理念。

  “如您所见,我们餐厅的每一处设计都是在为了该理念服务。半开放式的单人单座保护您的隐私,完全陌生的服务人员让您在发泄压力时不必有太大心理负担。我们尤其欢迎顾客放声大哭,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褒奖。”

  “那叫号呢?怎么不按顺序来?”

  “不知您是否记得在您之前一位落座的顾客?他是我们的常客,现在不出所料的话已经抱着店员给的玩具熊哭起来了——我们会根据初步的大致排查,按照问题的严重性从紧急到轻松安排入座顺序。这也体现了我们对顾客心理问题的关怀。”

  “为什么是火锅?”

  “我们在不同城市的分店会有不同的模式。而这个城市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各种社会人员混杂,一锅乱炖,没有能比火锅更符合如此多元化口味的形式了。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店的业绩一直是最好的,也考虑在别的城市推广。因为火锅这种东西,一个人来吃也最有力道,最直击心灵。”

  一时间,他被惊得哑口无言。他自认为自己经商思维还算放得开,嗅觉也很敏锐,实在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偷偷发展到了如此地步。他默默地打开手机,在送餐软件评论页面写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最终复读了一句“不到现场吃是对这个火锅的不尊重”,赞数很快就上去了。

  

  一模一样的送餐车在桌与桌之间穿梭,优雅地在桌旁蜻蜓点水一样停一停就又离开。所有侍者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表情,应该是训练的要求。他看着不少车离他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再行云流水般一个拐弯回到后厨去。他的情绪也随之起起落落,一种难言的期待悄悄生长出来。当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时,送餐车早已从他的身后靠近,短暂地停靠了一会,又无声无息的走了。

  “先生,请您平复一下心情,我要准备给您上菜了。”

  侍应生一碟一碟地将菜全部放上桌后,用一种不至于吓到他的音量不轻不重地提醒他,于是他猛地回过头来才发现小半个桌面突然就变得满满当当。侍应生娴熟地拿起汤壶,给他的锅里倒上了红枣枸杞菌菇大骨滋补汤底。当然,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选择?他这么想着,还信服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是老婆体贴小孩听话杂锦拼盘,这个是高堂康健丸,这个是出人头地黑牛韭黄卷,这个是事业红火猪血,这个是晚年无忧细米粉,这个是牌运亨通黄豆酱……”

  每个精巧设计的菜名都正中他的痒处。他抬头看了看目所能及的别桌人的反应,果不其然,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锅里,像那里面有什么他们现实中夹不住的东西一样。

  “我会按照食材的涮熟时间和您的进食速度为您涮好,您可以照吃不误。”侍应生一面轻飘飘地说,一面把出人头地倒进锅里。菜才刚上,肉才刚下,而它们独属的魔力让他早就开始心痒,恨不得直接把这些菜一次性全倒下去,即使他也非常清楚一个名字代表不了什么。

  “如我之前所说,我们为的是给您带来启迪或解压,所以您一可以慢慢细品,二可以放开,甚至带着恨意地去吃,毕竟就是这些人生目标让我们所有人这么累。”侍应生游刃有余地用筷子和漏勺将在锅里不同地方上下翻滚的肉卷夹起来,一筷一个,再手腕一抖,漏掉多余的汤水,把出人头地放进牌运亨通里,在这个过程中甚至没让它们散开。“请慢用。”

  他还是没忍住,第一个卷他只嚼了两口。卷不算小,差点没噎到,等他咽下去之后才来得及反复体味。太爽了,报复的快乐替代了缺失的味道,让他感觉格外良好。舌尖一直给他传递这么一个信息:去死吧!老子这么累就为了你们!

  

  侍应生双手放在背后,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知道是单纯地在判断下菜时机还是品味着所有顾客如出一辙的反应。他看着这个老板模样的人夹起第二个卷,犹疑着在嘴里嚼了一会然后双眼猛睁;他看着这个可怜人从犹疑不定变得不顾风度,再变成急不可耐;他看着面前的陌生人头越来越低,肩膀和筷子都开始发抖,屡屡让已经蘸好酱的菜再跌回酱碗里去。

  这说明快了。侍应生恰当地垂下眼睛,遮去大部分的视野,从沉默变得更加沉默,手下的动作依然不乱。

  “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的儿子、他那么小的时候——都没怎么见过我……”

  那人似乎无法忍受了,手中的筷子终于重重地落到桌子上,又轻巧地弹起来,掉到地上去,敲出清脆的声音。他应该是太久没哭过了,一时半会忘了在公众场合眼泪失控应该怎么办,一面想手忙脚乱地去翻纸巾,又想直接掩面哭得更加大声。

  这很奇妙,尤其是这位在侍应生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人同时也是个会把下属骂哭的人,一般而言在别人面前放声大哭不是他的习惯。但侍应生明显是习惯了,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这就是这家店的魔力,每个人都会得到的独特体验,是既定程序。他熟稔地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整包全新的面巾纸,手刚往前伸稍稍许就被小老板抢走了。侍应生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向了不剩多少的拼盘。

  “告诉我,你吃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问吧,你问吧!”

  “我就举个例吧,这个拼盘……你认为你的家庭是谁的问题?”

  “我的,我的!”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是的,没错,谢谢你。”他冷静了一些,用最后一张纸擦干净眼泪,在侍应生赞许的眼光下打开手机,拨通了电话。“对不起儿子,也帮我转告一声,我对不起你妈,你一放假就带上你妈过来,我带你们吃火锅。”随后向侍应生深深地鞠了一躬,离开了。

  

  侍应生招招手,另一个衣着一模一样的人就过来收拾桌子。他自己则悠悠闲闲地转到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照片墙处,那上面贴着一张拍立得相纸,在那上面他和刚才一样,站在一个桌旁。那是去年的事了,那桌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下定了决心打电话和他老婆离了婚,又现场和一位起码小他五岁的年轻漂亮的女性求了婚——同一个婚戒。墙上还记录了很多很多的故事,都是关于人们如何解放的故事。

  怀里的表轻微地动弹了一下,时间到了。他叹了一口气,从一旁的柜台上拿起他的西装外套,仔细地将金色表链藏起来。不出所料,等他整理完毕时,他的手机也震动了起来。他知道那是他的助理在他一年一度的任性后催促他回总部,有一个关于火锅模式推广的会议要开。他也知道,他唯一的解放又要等到下一年了。


不要脸求评论,不定期掉落。


渐渐的就疯掉了

    今天是传统的太阳当空照的一天,他为了赶工作早早起了床去洗漱,做好早饭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着简单的早餐,他只能把余下的困意变成哈欠好让它们赶快从身体中代谢掉,同时把哈欠作为煎鸡蛋的辅料,再把鸡蛋当做理智的辅料,用餐叉胡乱拌着理智草草吃掉。

  今天确实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他想。除了…对,除了特别想在沙发上坐坐再出门。虽然沙发也不是什么新买的、特别舒服的、被夸赞十分符合人体工学的优秀沙发,但它是属于他的好沙发。他才搬进大城市住不久,连自己的狗都没有,更别说家庭。硬要说能等他回家的,就只有这张一进门就能看到的沙发。忠心耿耿,还特别省心,买来这么多年也没见它长过虫。他记得之前买的一个小木凳,出差时忘了关窗,再加上下了好几天的雨,回来时居然蘑菇都长了。这是什么?蘑菇工厂?这是买的木凳还是腐殖木?真是气人。看看旁边的沙发吧,雨水并没有击败它,只要用抹布擦一擦就光洁如初……现在几点了?

 

  挂在墙上的钟摆无辜地左右晃着,似乎时间的“飞速”流逝要怪在它的头上。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不能怪他,现在他的头靠着沙发的颈枕,久坐办公桌的脆弱不堪的腰也被好好地撑了起来,随意摆放在沙发面上的抱枕此刻刚好将他的手臂抬起。真是奇怪,简直就像是这个沙发比平时舒服了几百倍,舒服到他在这上面胡思乱想花去了三个小时而毫无自知。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不仅是沙发,他的拖鞋、衬衫,所有他正在接触的东西都令人舒服得不可思议,让人不想动弹,暖暖的阳光也烘得他想睡觉——他还租不起朝向那么好的房子,平时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早就上班去了。 

  ……这样下去不行的吧。

  此刻距离他把身体扔在沙发上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刚起床时随手甩在沙发上的手机已经响了十次不止,现在也依旧尽职尽责地提醒着他接这个近在咫尺的电话,而来电人显示着上司两个字。他不是聋了,也没有瞎,他还能感觉,还能看着只吃了几口的凉透了的煎蛋感叹好饿,说明他的灵魂还好好地待在身体里没有出窍,他只是不想去做那些动作,也想不出有什么意义。

  “不对,你不是不想移动,而是不能。”

  各位读者请不要被误导,这里用的虽然是双引号,但这句话完全产生于脑海中,只不过他自己就这么带声音地在脑海中说了出来。

  他这么想着,为脑海中的声音配内容如上的旁白。与此同时,他作为那个声音的行动上的代理人、世界上唯一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到有义务替声音做些他能并且在这个时候声音会想让他的身体去做到的事。于是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尽他所能地配合着迷之声音对自己想法提出了行动上的抗议。

  “承认吧,除了身体内部的生理活动你已经几个小时都没有动过了。”声音似乎对他的举动很满意,于是像是因为玩家操作而推动了剧情发展的NPC一样,吐出了这句话。

  任务完成,接下来切换角色——他突然有点享受当旁白的感觉了。

  “皱眉不算?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忘恩负义的一面呢。”

  “当然。先说好,皱眉不算。”声音在脑海中这么回答,它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才接着说:“我有个疑问需要验证。现在,为了证明你自己,去把电话接起来。”

  接就接。鉴于他现在任何心理活动(比如他现在很想不屑地翻个白眼)都和声音共享,所以他不打算把心思花在上面。他动了,五个小时以来第一次牵动大范围的肌肉,做出了能称得上是“移动”的行为。抬起手的过程中他甚至听到了僵硬关节重新活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哇哦,这间屋子在我不在的时候真是安静得吓人——而且,瞧,我动起来了,更奇怪的是我居然在自己反驳自己。”

  鉴于他移动的速度实在太过缓慢,所以显得这个伸向手机的过程异常地漫长。正好,我找到了一个值得我用这段时间思考的问题,他继续想。既然我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个能自主思考并和我共享思考过程的“我”,并且能够用一种神奇的方式发出声音告诉我它的想法,那么继续叫它“声音”就是一种降格的、不该被认作有礼貌的行为。但非常明显,我存在的时间比它长太多,而且还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昙花一现的奇妙伙伴、又或者是仙女教母对我开的一个小玩笑,马上下定论将它作为另一个个体来看待还缺乏证据。总而言之,我要称呼它为“分支”,我特立独行的一小撮思维——好了,我够到了。

  他的两根较长的手指捏住了手机的一角,手臂肌肉拼尽最后一点愿意动用的力气,像某种机械一样将它拖到身旁,再举起来靠近耳边,按下接听键。做完这个动作他有点后悔,因为他觉得让身体直接倒下去会更加轻松。

  “你最好是有些正当理由。”对面的人听上去脸都气得扭曲了,就像是面部冰雕被泼了一盆热水那样正在融化扭曲的脸。他本该感到害怕的,但他现在不知道该害怕什么,所以他压根没感觉到这一点。

  “我生病了。”这是长时间没有使用、也缺少水分滋润的沙哑的声音,似乎给他的这个理由添加了一点可信性。  

  “那你也该打电话来请假而不是我打给你!你给我听好了,不爽我的地盘的加班机制就——”

  

  是他挂掉了电话。这很合理,因为分支只是要他接起来,他也做到了。况且经过那段漫长的伸手后,他觉得做一切事都好累。眨眼好累,呼吸好累,更别说还要动用大脑和唇舌的交流。他刚刚感到自己简直快累趴了,那简直是世界上最累的事。他猜他是过度运动了,所以手指一按,电话挂断,这个没有赌注的赌约也不能算他输。好啦,这下不用回去工作了,估计以后都不用了。

  

  分支好像自言自语了什么,但从语气和音量看来那只不过是“唧唧歪歪”,所以他没在意。况且他现在累得只想大喘气,但我们都知道,大喘气有时也是个累人的事情。所以等他误打误撞地从这个悖论中逃出来,捋顺了自己的呼吸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嘴型还停在“了”的位置上没有变过,还有,他需要水。

  大概吧。不过你们知不知道,为了掩饰暂时的口渴只要来一点润唇膏就可以了?三米外的水,五米外的杯子,几十厘米外的润唇膏,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休息足够后,他又伸手去够,机械的、一样的过程。他把润唇膏举到面前,旋开,淡黄色的膏体散发出有些甜甜的蜜糖味。这股味道若是略略去闻闻也还好,是那种让人联想到彩虹云朵独角兽的十分吸引人的味道。但是若是把动词换成嗅,就会察觉到在其下躲藏的浓稠得几乎有实体的甜腻直冲脑门。任何人要是敢在这股味道中挣扎,只会越陷越深,最终窒息在糖果的沼泽中。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可能是男性用品了,要说为什么他能在沙发旁发现这支润唇膏,哈哈,问他已经离开的前女友吧。

  “哦哦她啊,她还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分支发表了它的见解,它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是的,在别人看来她简直就像是传说中能骑上独角兽的纯洁善良的好姑娘。只有我知道我是她的彩虹云朵。她骑着独角兽,独角兽再踩着我。”

  “所有人都认为她声音甜甜的人也很好很可爱,但只有我们知道她到底怎么样。”

  “看到我没有前途后就跑了,好像前一段时间成功上位成了老板娘。”

  “你知道她像什么吗?这支润唇膏。”

  “这支润唇膏。”他将润唇膏向上举了举,将其作为酒杯对分支的精彩发言致敬。

  唇膏很柔软,敷在他嘴上的膏体能暂时让他忘了对水的需要。这是一次的尝试,但不得不说效果很不错。这还是一个吻,最后一个她的味道的吻。就只是浅浅的、只存在于表面的轻啄,像他们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那时她是不是就是现在这样的人了?他不清楚,他没有像戏剧里推荐的那样睁开眼——据说梅特林克戏剧里情人接吻不闭眼,能看见对方有多少吻从心里上升到嘴边。他不知道那段感情的内在是不是和外边一样光鲜亮丽,但他真心怀念那段时光。那真是趋于完美。

  “留恋完毕,你也该向前看了。这世界上名花那么多,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分支说。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回答。“真的有必要去找一个特定的人吗?然后娶妻,生子,在自己都不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生活下去的前提下?”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这个世界被传统观念蒙蔽太久了。”

  “有的国家通过堕胎合法法案后十几年犯罪率大大减少了,因为有很多不会得到父母正当教育的孩子没有出生。”

  “在理。”

  “自力更生就已经够艰难了。”

  “同意。”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我饿了。”

  “我知道,我明白。”分支说。“但是真的有必要吗?在你开始有点怀疑婚姻、甚至活着的意义的时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对这个有点想法——你就只想着为了填饱肚子?我可以给你带来比满足口腹之欲更加高级的快乐。”

  “那感觉很有趣,听说人可以三天不喝水五天不吃东西。”

  “很好,无论做什么,这个时间都足够了。人的头脑是很神奇的。”

  “你总是有真知灼见,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个能力和眼界?”

  “一个人如果想要无所不知,只要不停地咀嚼消化他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内心。”

  “精辟。”

  他从来没想过光凭自己短短二十多年枯燥平凡的人生还能为人师表,分支实在是教了他太多东西了。收获的快乐让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话题继续下去,但是这场谈话根本不需要他推波助澜,他和分支,他和他自己,本来就是最为互相了解的知音,这份默契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就像是——那是早上的事情,还是几天前?他的时间感好像越来越迟钝了,不过管它呢——他觉得一切都那么惬意的时候。

  他简直度年如日,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又或者是第几年了,但是他和分支的谈话一直活跃而快乐。有的人孤独到只有最喜欢的书变成了人才能收获一个知己。他曾经也在这个队列,但现在他与这位来路不明的朋友也相谈甚欢。他在这几天里学到的东西比他几十年来学到的都要多,都要透彻。他觉得自己越学身体越轻快,一些作为人必须负担而沉重的东西开始远离他了。到了最后他就是在飘,也分不清自己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反正都是一片漆黑——他的心里清醒得很。肉体的痛苦都在,因为他的身体拼命叫嚣渴求着一点水分和养分,而他不在乎,思考并不需要太多这些东西。他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人曾见过在他脑海中曾爆发出的闪光,没有人能见证这一切。但是他自己满足了,这也就足够了。在他和外界有接触的时候没人在意过他,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思考传播出去。况且在这畅快的通透感下没有什么需要关注的,没有什么事是重要的。他在适应,进化,蜕变。

  人们也许会说他疯了,把自己关在家里坐在沙发上整整几天没有动过。但少数人会明白,能够证明他疯了的只有他自己。而现在,分支已经给他做了足够多的功课,他有资格去另一个地方了。在那里也许有他的同类,在那里他将是一个普通人。

关于一不小心叫了风俗小姐这件事

  

  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城市这么晚的夜景。在此之前,她不知道一个城市能够发出这么多的光亮,而同时黑暗的地方仍然是不见底的。就像白和黑约好了哪里是你的地盘、哪里是我的一样。

  她总认为自己是见识太少是因为被保护的太过。在她还是父母的小女孩的时候,没有过夜、没有异性朋友、没有尼古丁、没有酒精、没有耳环,没有歪门邪道。所以她能从破落的街巷里飞出来,飞得远远的——虽然也是在父母的意愿下,但她好歹是飞出来了。

  大学的第一个学年已经结束,这一年里她做了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就像她的叛逆期被延后了一样。其中包括对父母撒了一个谎——“车票卖光了”。换来的是今天一整天的时间来参加期末派对,夜半场在酒吧里。

  

  这个城市是个不夜城,即使是这个点也有不少和她一样醉得一塌糊涂,却还在街头上徘徊的人。除了车流的声音,还有那些醉酒的人们互相大声打招呼的声音。很吵,但是不坏。因为不管有没有回应,那些声音听上去都很快乐。她快乐吗?她想。既然别人听起来都很快乐,那么她也应该是的。这些快乐的声音陪伴着她,拖着行李箱在一个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着的怪兽的肚皮上不停地走啊走,直到被泡在酒精里的头脑终于整理好现状,清了清嗓告诉她:“咳咳,你现在无处可去,火车晚点,学校停宿,你该去找个酒店。”她才幡然醒悟。

  “哎呀。”她说。

  

  她记得母亲总把酒店这样的地方和性联系在一起,所以在酒店开房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第一次。“那是人类最粗暴野蛮的一种交流方式,你通过学习提升自己不是为了从这里面找乐子。你要知书达理,以后找一个温文尔雅的好男人,他起码能让这个过程柔和一些。”她仿佛听到母亲在她耳边对她这么说。她也从不敢多问,因为母亲的爱是需要争取的,即使是在母亲抱着她的时候——通常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值得奖励的事,所以挺难得的——问了这种问题,母亲也会马上板起脸,奖励自然也没有了。

  就在上个学期,一个大胆的女同学给她讲过开房的具体流程,意外的十分简单。在同学还要继续把令人面红耳赤的小讲座讲下去时,她红着脸拒绝了。那个女生也就作罢,只是止不住地笑,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小卡片。“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用到的。压力太大的时候要学会放松,整天紧绷绷的,要对自己好一点。”这有点冲击了她,这个和她一般的认知有些出入。她悄悄地记下来,但没有记在日记上,怕被母亲发现。

  

  她剩下的钱只住得起小破酒店。房间在七楼,她艰难地扛着所有东西,就像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当她慢慢地从神志不清爬向更加神志不清时,七楼的地面终于慷慨地为她出现了。小小的钥匙串在她手里旋转着,发出因为互相撞击而不满的怪叫,价位不高的房间直令人头晕目眩的霉味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往她脸上蹬了几腿就跑走了。她丢下行李箱,也把自己丢在床上,手臂遮着眼睛。

  房间的墙壁把快乐的声音关上了,又或者说是关在了外面。总之,这让一切显得静悄悄的。她觉得这太可笑了,第一次开房就是这样凄惨的情形。聚会结束了,对父母撒了谎,独自一人在他乡,独自一人的人生还很长。

  很长,简直太长了。喂?你好?听得到吗?去你的,凭什么,我也值得有个人陪。她突然感到非常的委屈,而委屈发酵成了愤怒和不甘。外头的声音似乎也能透进墙壁里来了——但有些变化。醉汉们手拉着手唱着快乐的歌,歌声听上去藏着什么,而那个“什么”即将沸腾、冲开锅盖。

  于是她决定不再忍受下去。她想起女生的话,母亲的话。她猛地挺起身,打开一边书包的暗格,那里面躺着一张小卡片。

  

  她虽然醉得不轻,但还是能捋直了舌头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要求。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估计这个时间段是他们的工作时间。她开门,迎进来一个23岁上下、穿着朴素时尚的女性。她向前探探头四处看了看,发现这个房间无疑只有面前的女大学生一个人。

 “嗯?接到中间人的电话时我还以为是位想讨好男朋友的小女生,没想到就只有一位呀?”还站在门口的大姐姐冲她善意地笑笑,似乎在尽力不让她感到尴尬,“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她慌慌忙忙地让开门廊,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在实战时完全失效——她想得太简单了。她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毕竟她此前还没有任何与完全无关的陌生人搭话的经验,要她对着一位上门小姐说出“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这种话简直像是跨级挑战。

  “没关系的,在你做好准备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天。”大姐姐又一次看穿了她的紧张,同时自然地脱下外套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是第一次吗?不用紧张也可以喔。”

  于是她犹豫着也坐了下来,大姐姐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捏了捏她的手心。“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姐姐我离开了这个房间就会全部忘光光的啦。”

  她想说什么?她要说什么?等待的时间太短,她连腹稿都没打好,此时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所以她只是抿着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向着大姐姐的方向伸出双手,她决定要一个无条件的拥抱,而大姐姐回应了她。


    无偿的拥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她可能已经好奇了这个问题千百遍了。一定是甜的,也许是晚熟水果的香味,堆成一堆、再不吃就要烂掉、又宝贵又廉价的味道。

  她的舌头已经熟悉了这个味道,所以它的存在感渐渐消失了。接下来她感觉到她环住大姐姐的手臂在不断变长,越来越长。只有一小部分手臂碰得到大姐姐的身体,中间的空间空荡荡的,越来越大。啊,还有风。它们来得很快,像是裹挟着刀片一般剜骨的冷,呼呼地吹过空隙——要说的话,这个空隙就是这么大。她慌张地用力收紧手臂,同时祈祷大姐姐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还好大姐姐一直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微笑,似乎没有注意。

  她没有办法靠近大姐姐,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是在拥抱。她非常沮丧,只能把手环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她的手很疼,但中间空荡荡的空隙还是在吹着风,那是比疼还疼的冷。

  原来无偿的拥抱就是这样,她想。体力的流失和期待的落空让她感到双重的疲倦。算了,如果这就是我应得的话,我也不想要更多了。于是随着一声细不可闻的咽气声,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快乐的声音停下来了,但风还是在吹。